白虹贯日荡魔寇,明玥当空照古尘。


【古龙同人 陆花】凤凰劫(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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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的小楼,鲜花吐蕊,鲜妍芬芳。

像是因为小楼主人的出现再度萌发了勃勃生机,不再是如从前般陷入沉静安然。

酒香袅袅,花香迷人,小楼里有两位客人,司空摘星和西门吹雪。

“西门庄主。”花满楼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风,西门吹雪微微颔首:“花满楼,别来无恙。”

众所周知,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只见过一面,就在万梅山庄门前那片令人熏然欲醉的花海,花满楼过门而不入。

谁是该杀的人,谁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这一句话,问住了陆小凤。

这世上永远都有杀不尽的背信无义之人,当你剑刺人他们的咽喉,眼看着血花在你剑尸绽开,你总能看得见那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而这些,正是西门吹雪为人的信条。

于是江湖上有人说,花满楼与西门吹雪不睦,因此互无来往,陆小凤才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朋友。

花满楼为西门吹雪斟满杯中酒,陆小凤和司空摘星相互碰杯,四人各自饮酒。

最先耐不住的性子的人是司空摘星,他早就问过陆小凤好几次,陆小凤却没每每故作神秘不肯直接回答,这二十几天可是把他好奇的心痒难搔。

“陆小凤,这次你总该说说这件事的起因了吧?”司空摘星看看西门吹雪,后者依然面无表情看来只好是由他来发问。

陆小凤叹气:“最初我的感觉也很意外,本来这是件算不上复杂的事情。但是事情的发展的确是出乎意料。”

司空摘星不耐烦的说:“到底什么事情?如果只是你的事,花满楼又是怎么卷进来的?又怎么会————”停顿了片刻说:“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花满楼打开折扇,轻轻摇动:“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不过受人之托。而凑巧这件事和陆小凤的这次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西门吹雪始终没有说话,手里拿着酒杯却是微微一顿,陆小凤继续说道:“既然有关系,我们索性就放在一起来说。就在是三个月之前,有人来找我,说他愿意出钱让我去个地方,过上几个月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好日子。事成之后还有更加丰厚的酬金,而且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办成。”

司空摘星噗嗤笑出声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如此的好事怎么会没落到我头上来。”

陆小凤白了司空摘星一眼:“好事吗?你听下去就知道,绝对不是件好事。来找我的人是晋王府的总管,名叫赵焕章,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在江湖上有个追风剑客的名号,他请我去找一个叫做销金窟的神秘所在,以及这个从不曾出面的幕后主使人。”

司空摘星接过来说:“于是陆小凤你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难怪足有三个月的时间在江湖上踪迹不见,居然是躲起来享福去了。不过这件事又跟花满楼有什么关系,还是,你又叫了花满楼陪你一起去喝花酒?”

花满楼但笑不语,陆小凤皱眉:“死猴精别打岔,十三处销金窟你到底打探出结果没有?”

司空摘星又倒了杯酒:“你已经逼迫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其中一处所在,如今我们又除了金闪闪。金闪闪虽然不是十三总管,却也是里面很要紧的人,他们已经把你看成头号敌人,所以最近正在收缩人手,已经很少有行动,但是这些人分明很在意我们手里的账簿,一定不会放手。”

“是什么账簿?”西门吹雪忽然问道。

“我在销金窟无意中发觉这股势力不只是经营赌场营生,在它的背后还控制着一个杀人组织,出手狠辣,做事不计余地,出手不留活口,而这些杀手当中居然还有八大门派的不少门人。”陆小凤慢慢地说,表情有些凝重。

司空摘星忽然醒悟:“难怪这些日子总有些八大门派里的门人有意无意的跑来找我,还有那天你在花府时竟然有人跳出来诬陷你对花满楼不利,莫非都是为了这些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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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摘星离开小楼的时候已经天色黄昏,艳丽的夕阳如火焰般燃遍天际,蓬勃炽烈,就像是某一天他曾费了不少心思偷盗的二十四颗鸽子血宝石,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

“有钱人的毛病?”司空摘星想起那些宝石后来都被毫不留情的主顾烧毁成了一堆黯淡无光的石头子,不得不叹了口气。虽然他只是个贼也只负责偷东西,不过眼看如此珍品被暴殄天物还是从心里觉得惋惜。但是晋王和世子平时名声清白,人望也还好,这样貌似清白的人做出的事情却更让人不可琢磨。

陆小鸡这个家伙在想些什么?司空摘星承认,这次的陆小凤比以往更难缠也更不好对付,以后和他在打赌一定要小心谨慎。就这么被牵连进一件莫名其妙的的案子里,甚至比起幽灵山庄事件更加让人摸不着门道,为什么花满楼都会突然的死了又活了,凤主到底是谁,到底和花满楼陆小凤要干些什么,这些都还是个谜。

亏得我还帮他去找两心缠,司空摘星悻悻的想。虽然他很少会在一件想不通的事上花费过多的心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凤主当真神通广大?她究竟用什么办法才打动了从来性情平和淡薄的花满楼演出一场轰动江湖的大戏?

街道上有很多人,多的数不胜数,但是让司空摘星变了脸色的人却很少很少,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

他看去只是个商人,年岁不小,衣着华丽,态度平易随和,可是司空摘星却知道他就是大内总管潇湘剑客魏子云。

花满楼已经坐在临近窗口的椅子上,呼吸着晚风带来花朵淡淡的芬芳,静静沉浸在落日美妙的余晖中,而比起这些更令人陶醉的却是朋友的友谊。

友谊,多么的伟大而令人动容的词汇!

花满楼从未想过会和西门吹雪成为朋友,并不是因为他不赞成任何形式的杀戮,的确没有人该背负死亡的罪孽,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也有他的无奈和苦衷。

只因为西门吹雪和花满楼本就是不同的人,恪守不同的人生准则。

西门吹雪执着于他的人生信条,杀人已经是他生命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甚至融入了血脉和灵魂,不会改变。

花满楼尊重并珍惜每一个生命的存在,对于西门吹雪的执拗他虽然理解,却只有保持沉默,谁也没有权力去更改或者干涉其他人的生活,无论出任何借口。

陆小凤会邀请西门吹雪加入这计划花满楼并不感觉意外,真正意外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西门吹雪离开时的一句话。

“花满楼,也许偶然间看去这满楼鲜花也是极美的。”西门吹雪忽然说,冰冷的语气里竟然似乎有了淡淡的暖意,说完他就头也不回走了。

花满楼微笑不语,陆小凤挑了挑眉毛:“万梅山庄的万亩梅花一直远近闻名,也许我们今年冬天可以去看看。”

“我没想到西门吹雪也会有所改变。”陆小凤来到花满楼身后环住他的肩头,一起沐浴着犹存暖意的残阳。

“每个人都会改变,西门吹雪只是在坚守信念的同时也尝试着去试着感受生命的美好。”花满楼拍拍陆小凤的胳膊,陆小凤的手反而往下挪到了腰部,花满楼叹了口气索性靠过去:“人总是会改变的,只是有些人为他人而改变,有些人则为自己而改变。”

 

 

 

 

 

 

 

 

 

 

花满楼是不是改变了呢?这曾经是陆小凤和司空摘星同样都好奇的问题,只不过陆小凤已经得到了答案,但是司空摘星还没有知道原因。

花满楼并不固执,从来也没有人看见花满楼发过脾气,可是他若决定了一件事,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改变。

那是个晴好的清晨,花满楼推开窗户的时候指尖沾染了隔夜的露水,微微的冰凉,未来的日子会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晨风里似乎传来悠扬的钟声,伴随着悦耳的鸟鸣,木叶的清香,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小姑娘清脆甜润的嗓子吆喝着卖花,空气里似乎还淡薄雾气的湿润,但是日光已经变得温暖怡人。

花府总管花平犹犹豫豫地往前走,怀里还抱着个包袱,活像是要去乡下收账的账房先生,才到门前就看见自家七少爷花满楼正从楼里出来,看情形是要去花市口百卉坊,只好赶了两步迎过去:“七少爷。”

“花平。”花满楼早已觉察到来人,难道是家里有了事情,如无意外,初一十五之外花平不会轻易踏足小楼,并不是花满楼和家中关系疏远,而是出于家人对他的尊重和理解。

很多时候,自以为是的爱恰恰就是最能伤害人的武器,而人与人之间少有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理解和尊重。

“是这样吗?”花满楼试探着轻轻触摸,在花平眼里看起来那只是一方白色丝绸,质地固然颇佳,却也比不上号称贵比寸金的蜀锦,更不要说那些古董名画之类,可是这个人居然狮子大开口,索价一万两白银,还连续数日站在花府门前公开叫卖,说什么货卖于识家,凡人不得轻动。

这么闹了两天,方圆十里的人都给惊动了,如果要轰她走也不是不行,奈何她又是个女子,又很能软硬兼施撒泼耍赖,倒是叫人一时都拿她没辙。还好她最后总算是开了金口,扬言只有七少爷花满楼才是识货的人,只要花满楼看得出情愿一分银子也不要,白白送给他就是。

花平只好出来打圆场,承诺会把这块白缎送到花满楼手里。说来也巧,这几天老爷和各位少爷居然都没在府里,想来也只有他亲自去七少爷那里跑一趟了。

花平看着花满楼几乎是分寸不差的触摸了那块白缎,却很久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少爷,这,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平日他见花满楼凡是古董书卷甚至名画丝绸,只要稍稍触摸就可以断定真假,价值高低,从没有过半分的差错,怎么这次耽误了许久。

花满楼微笑不语,持着白缎凑到鼻端细细闻了片刻方道:“这也确实是件别致的宝贝,也值得花上白银万两。”

花平愣住了,明明什么都没有,花满楼自然明白这管家的心思,解释道:“这白缎上是用最精细的白色天蚕丝刺绣出一幅名画,就叫做雪山白凤凰。”

白凤凰还雪山?花平心里嘀咕,原本他也仔细摸过过这白缎,就是平平的哪有起伏之处?再精致的刺绣也是用手触摸得到的。

花满楼也不解释,只是吩咐打了盆热水过来,将那白缎浸泡在热水里,大概半盏茶的光景就看见水里漂浮一层浅薄的白膜,那白缎的颜色却变得的近乎透明了。

花平险些惊呼出声,果然是雪山白凤凰,简直活灵活现,那凤凰直如展翅欲飞一般,原来是用了些手段将那白缎糊上薄浆,让布料变得厚实挡住了刺绣。

花平已经走了,花满楼却没有出门,而是回到桌边坐下,点起了一炉幽昙香,像在等候着什么人。

大概是半柱香的时间,一个苗条纤长的绿衣身影掠入小楼,俏生生的站在花满楼面前微笑着深施一礼:“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从她进入小楼的那一刻,一股奇妙的香气也随着充满了整个小楼,这香气和那幽昙香略有近似,气息却要浓厚的多,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简直可以侵入到人的筋骨血肉里去。

花满楼不由动容道:“果然是幽昙花!姑娘想必废了许多力气到这许多,又何必这样浪费,不如好生留存下来分予他人。”

绿衣女子轻笑:“花公子果真如传说里一样,是个君子,这幽昙花贵比黄金,旁人要是有了哪怕一盆也必然奇货可居,高价叫卖,或者深藏密敛,一朵也舍不得拿出来分给别人的。”

她说的并不是假话,幽昙香当中不过是掺入了绝少的幽昙花瓣,就已经索价不菲。何况是这幽昙花,传言此花唯有深山幽谷地僻人稀之处生长,且多有毒蛇猛兽出没,从来采花人少有生还,所以世所罕有。开花之时只在满月之夜,十年一放,也只有短短半夜而已,所以很少有人看见。

幽幽的香气在小楼里逐渐飘散,绿衣女子和花满楼都没有说话,安静的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的清楚。

“姑娘若是有话可以说了。”花满楼徐徐道:“想必姑娘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展示雪山白凤凰和幽昙奇花,而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绿衣姑娘笑道:“听说花公子琴艺高超,如同传说里三国周瑜,闻弦歌而知雅意,一定早就知道我来的目的。”

花满楼道:“姑娘可是要我去赏花?”

“公子既然认得雪山白凤凰,又知道幽昙花,怎么会不知道我来的目的?宓蜜请公子今晚光临凤临阁,今夜必有幽昙奇花开放。”绿衣女子宓蜜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伤感:“若是花公子今夜亲临,来日这些幽昙奇花于世间消失之时,想必也不会觉得可惜了。”

倏然无声,如果花满楼可以看到,或许会为了面前的情形而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但是他看不到。

绿衣女子宓蜜就像是一蓬飞灰般忽然消散空气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出现的那么突然。

花满楼只是若有所思的再次拿过那幅白缎,半透明质地的白缎上山峦起伏,花纹曲折而生动,指尖轻轻触摸下,是微妙的触感,花满楼微微一笑,放下了白缎。

马车,一辆漆黑颜色的马车,像是完全隐入了比墨色更加深沉的夜色中。

今夜,无星无月,彤云密布。

马车慢悠悠的行进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荒烟蔓草,四顾无人,偶尔有夜枭机尖利刺耳的鸣叫穿破黑暗。

沉默的车夫全身黑衣,像一尊石像坐在车前,仔细看他的眼睛,竟然是死灰色的,有着血红色的瞳孔,像是随时可以滴落一滴血一样鲜红的眼泪。

雾慢慢的浓厚起来,空气潮湿而阴冷,马车的速度却突然加快,像是闪电直的冲了过去!

路已走了到了尽头,而尽头则是一处断崖,怪石嶙峋,冷风呼啸。

马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慢下去,还在一路向前。

断崖之下会是什么,也许是与夜色同样的死亡?

都不是,断崖不见了,像是忽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破败敝旧的楼宇出现在远处。

枯萎的的藤萝像是毒蛇缠绕在楼宇的每个角落,朽烂的树木在散发出绿莹莹的鬼火,星星点点随风飞舞。

这里是一处墓地,高低错落的大小坟头林林总总简直数不胜数,却没有任何墓碑的标记,荒凉而空寂的世界如同已经死去。

马车还在不紧不慢的走着,像是要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沉浸在破败死寂的楼阁开始有了点点灯火,白色的纸灯笼,没有人来点燃,却一个接一个在黑暗里浮现出来,随着阵阵微风飘飘摇摇的来回摆动。

世界上最可怕的,死亡是其中之一,最美丽的,鲜花无疑也是其中之一,当最美丽和最可怕交融在一起,也许就是最奇特的景色。

就像是彼岸花,那传说里开放在墓地和冥河两岸的花朵,凄美艳丽的像是末日的火焰,熊熊燃烧永无止境,生生世世,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而幽昙花,传说是寄生在死人灵魂中的花朵,阴郁而迷人,有着少女般迷人的芬芳,娇美绚丽如同梦幻,每一朵花就是一个少女的灵魂,仿佛在花朵开放时,哀怨而悲苦的倾诉,偏偏却又如此美丽如此令人流连忘返。

两个白衣少女的身影也从暗影中浮现,姿容俏丽,乌发如墨,明眸似水,神色间却是凄然无助,原本是花一样美好的年龄,为什么会满是伤感和痛苦?又怎么会在这阴暗如同地狱的地方出现?

 

 

 

 

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白衣少女手中提着红色灯笼,红的发黑,就像是凝固的血痕,在她们身后的黑暗里徐徐步出两两成双的少女们,同样的衣饰装束,同样提着红色的灯笼,一共二十人在路边静静分成两队排开。

黑色的马车已经悄无声息停下,路边的少女盈盈拜倒,却依然是安静的,静谧中空气似乎也越发的诡异起来。

沉闷暗哑的钟声忽然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重的似乎是击打在心头,子时已到。

马车中走出的人竟然是花满楼,本来似乎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花满楼。

永远都在享受和珍惜并且发现着世间美好事物的花满楼,竟然来到了据说只有亡者才能到达的死域。

不错,这个地方被人称作死域,斌不是因为它属于死者的世界,武林中曾经有过幽灵山庄,里面居住者在山庄外都已经是死人,但他们都还活着,并且想要复仇。

而这里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和死亡紧密相连,或者即将成为死亡的一部分。

花满楼灵敏的嗅觉已经感受到了浓郁到近乎腐朽的气息,是被岁月侵蚀的珍贵物品器物的味道,香木,皮革,丝绸,甚至黄金和宝石的气味,复杂且难以言表。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沉默像是沉甸甸的巨石压缩了空间和距离,花满楼微微皱起眉头,纵然是这样的氛围中少女们细微的脂粉香气还是格外突出,那是幽昙花独有的气息,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令人为之神夺。

花满楼无声的叹息,为这繁华之后的沉落颓败,也为这原本充满美生机的地方如今死气沉沉,即便是看不到,这份无助哀凉却像是萦绕在每一方寸,甚至可以紧贴肌肤,透入骨髓。

“今夜贵客光临,宓蜜代凤主恭迎在此。”宓蜜通身素白,洗去了脂粉的面容固然少了娇艳却愈发清秀苍白,神色严峻恭敬:“本门沦落数十载无人问津,今日幸得花公子光临,蓬荜生辉,花公子请随我去凤临阁。”

“宓蜜姑娘客气了。”花满楼固然定力极好,依然感觉诧异,似乎周围空气里的热度在不断升高,细微的脚步声正在隐晦的添加,而热度无疑来自于她们手中的灯笼和火把,像是为了在这阴郁无光的地方燃起一把蓬勃的燎原野火。

“宓蜜姑娘?”花满楼只有试探着问话,宓蜜已经来到他身边,虽然明知道眼前的人目不视物,还是守着规矩,深深垂首,不去抬头去看那双明明深邃迷人却是黯淡无光的眼眸。

“凤主吩咐,公子是本门贵客,今夜幽昙花盛开之夜特请花公子观赏,只因今夜之后世间再无幽昙奇花。”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加入,像是愤愤不平。

甫一出现便被打断,宓蜜平静的声音似乎变得恼怒但又倏然压低:“彤染多嘴,还不退下去。”

被称作彤染的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光景的侍女,年龄尚小,容颜还是孩子气十足,虽然被斥责还是满脸不服不忿的样子,站在人丛后面偷偷好奇的打量着花满楼,衣衫素雅,容貌俊逸,器宇不凡,难道这人真的会是个瞎子?还记得寻常的武林人就算是偶然误入这里,就便是在白天,也会被这里莫名其妙的入股阴寒之气吓得唯恐避之不及,花满楼的神态依然是从容自在的,像是走在春日午后的鲜花如锦,碧草如茵,而不是子夜之时的荒烟蔓草,野地荒郊。

花满楼没有再去问原因,宓蜜没有解释,她无须解释拒绝透露的态度通过的她声音语气,还有压抑的气氛表露无遗,即便是强行追问,也无法得到一个相对明确的答复。

花满楼从不勉强他人,尊重并且理解每个人对事物不同的理解和态度,此时他似乎明白了凤主和宓蜜某些隐秘的顾忌,而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似乎也即将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驰。

但是花满楼不只是强烈的热爱着鲜花和世界上的所有的生命,他也和陆小凤一样对很多事情有着好奇之心,天下人皆知花满楼最爱花朵,也有人想尽了办法邀请花满楼去观赏他心目中所谓的奇异花卉,却不知在花满楼心目中珍贵如姚黄魏紫,稀有如幽昙奇花,它的真正价值和路边寂寞开放的星星黄花也是相同的,没有高低贵贱,同样需要去珍惜呵护。

凤临阁,有凤来仪的匾额早就残破到不能辨认,曾经有过的富丽荣光消散殆尽后,这是一座死去的阁楼。

脚下的木板陈旧布满了灰暗的斑点,在阵阵阴冷的风中发出不祥的咯吱咯吱声,宓蜜手执一盏白色宫灯无言引路,惨白色的灯光下,灰尘蛛网密布的楼阁更加沉寂如死。

随着紧闭的大门徐徐打开,一切隐秘水落石出。坍塌过半的屋顶和墙壁令人感觉整座建筑只是因为奇迹才没有坍塌,窗棂下甚至生出了无数杂草,红漆剥落的木柱,地板都已经踪迹不见,花满楼从宓蜜细碎的脚步声可以听出,脚下居然是细碎的砂石。

这不像是进入了房屋,倒和院中的情形感觉近似,依然是荒草枯木渺无人迹的废宅。但又分明大有不同,只是花满楼看不到。在这荒草簇拥包围的阁中竟然也有奇妙景色,居然是花团锦簇,密密匝匝的覆盖了几乎全部阁楼的地面,清冷淡然的紫色和灼然如火的红色绽放在形同废墟的残垣断壁之间,盛放和颓败,艳丽和晦暗,生机勃勃就只有一线之隔。繁花簇簇中只有一条崎岖小道可以勉强供人通行,走得近了越发觉得香气浓郁非凡,兜头扑面而来,甘甜馥郁,中人欲醉。

花满楼只觉诧异,明明到了阁中还有风声过耳,为什么在外面竟然闻不到这幽昙花的独特气息?像是觉察了花满楼的心思,在前方静静引路的宓蜜忽然低声道:“花公子,此处就是凤临阁就是我门中种植幽昙花所在之地,不多不少,共有幽昙花三百二十七株,每十年盛开一次,迄今为止是九次花开花落。”

花满楼停下脚步,默默站定,衣衫的边角擦过繁茂的花叶,可以感觉到自己是被包围在一片茂密的花丛中,只是这感觉并不都是寻常所说美妙怡人,却有着说不来的诡异感觉,原本属于鲜花所特有的绝美艳丽中也已藏着一丝晦暗微妙的气息,属于死亡的气息。

“传说中盛开在亡灵之中的幽昙花,每一朵花就是灵魂的精髓。”像是在喃喃自语,宓蜜俯下身,虔诚而庄重的捧起鲜艳的花朵,像是拥抱了最亲近挚爱的人。

虽然沉湎在动人心魄的曼妙芬芳之中,花满楼的心却未能如同以往沉静安然,种种微妙复杂的感触交错盘旋,幽昙花,美则美矣,却似乎美得凄然无奈,掺杂着许多令人难以言表的东西,甚至这花朵本身都有着近乎死亡的气味,那不是花满楼所喜爱愿意接受的感觉,而它就来自于这个阁楼,这片土地。

很快,花满楼就明了这让他产生隐约不适的东西,是属于人的遗骸,就在绚烂迷离的鲜花覆盖之下埋葬着粼粼白骨。

发现的过程即是偶然也是必然,当花满楼俯身感觉幽昙花的枝叶和花朵时,脚下的感觉却是异样的,很快一样东西落入掌心,那是人的骸骨,一截指骨。

纤细修长的指骨,也许曾经是属于花颜月貌的美人温如脂玉的纤纤素手,捧过金樽美酒,演奏过醉人的旋律,但如今化作一截指骨的它已经代表不了什么,仅仅是指骨而已。

花满楼的心随着宓蜜轻飘飘的话语倏然变得沉重异常,宓蜜平静的凝视着他:“花公子想必已经发现了传说里的故事并不虚假,而是真实存在的。”
花满楼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关于幽昙花的传言开始在接近百年之前,但是从未有人亲身证明过,就连我也曾经以为它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而已。”

“幽昙花,传说是寄生在死人灵魂中的花朵,阴郁而迷人,有着少女般迷人的芬芳,娇美绚丽如同梦幻,每一朵花就是一个少女的灵魂。”宓蜜柔声低语,爱怜的轻抚柔软如丝缎的花瓣:“许多时候传说也不是全然虚假,关于幽昙花的故事本就有多半都是真实的。”

“愿闻其详。”花满楼轻轻将那段指骨放回到原来的地方,无需再去费心猜测,个中的原因也不会是美好动人的传说,而是冰冷甚至血腥的现实。

故事总是美好而现实却多半相反,幽昙花的故事也是如此,美好虚无的故事助长了它的价值也掩盖了它残酷的内幕,没人会在乎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对美丽的花充满好奇和猜测,同时也为这虚幻添枝加叶,让故事变得更美好也更离奇诱人。

“想必花公子早就发觉,凤临阁以及这座别院外都只是坟墓而已。”宓蜜的笑容苦涩无奈:“虽然对我们这群远离阳光的人而言,却也只有坟墓和地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而幽昙花就开放着这片属于我们的坟墓。”

很多故事的开始都是美好的而结局却多半落入悲哀,宓蜜所讲述的也是这样的故事。

她讲述的简单而且仓促,像是隐瞒了很多事情,花满楼沉默着静静聆听,这处所在的确曾经拥有无限美丽风光,甚至可以说是一处尘世间的桃源乐土。

但是这片乐土就葬送在一场百年前的塌天横祸当中,许多人的生命就此消失在世界上,渺小至极如同蝼蚁尘埃,当中未满十八岁的妙龄少女就有百余人,屠杀者将手无寸铁的少女们驱赶到这座阁楼,就在这里残忍的杀死了她们。手段残忍异常,以至于人们无法分辨她们的尸骸,只能挖开地板,将她们就地埋葬。就在第二年这片被血染红过的土地,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日复一日无人理会,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静静地绽放了第一朵幽昙花。

 

 

 

一朵美丽的花背后却是一个血腥的故事,浸染着血腥的泥土最终也是开出了鲜妍动人的花朵,只是还有谁会在意这朵花为何开放?

人们总是迷恋鲜花,却不愿意去思考它就是根植在精巧的花盆还是白骨累累的坟冢,世人皆如此。

空气里的花香怡人浓郁,带来的感觉不再是令人舒心惬意,就连细微的风声都恍如少女的幽咽,凄婉无助。

人世间的痛楚莫过于逝去的一切终难挽回,锥心泣血也是无奈。

宓蜜的笑容凄楚伤感,似一朵风中摇曳却将要凋落的花朵,惨然道:“这便是尘世间最后的幽昙花了,今夜之后,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种美丽却不祥的花朵。”她的手在衣袖中握住了一柄细长尖锐的匕首,少女们也悄然无声的聚拢在一起,手中的灯笼像是忽然就透亮了许多,像是忽然从黑夜进入白昼,少女们静默无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花满楼唯有无言叹息,如花般的生命陨落消逝,本就是最让人伤感痛楚的事,即便这段故事发生在百余年前的过去。

过去,对很多人而言也都意味着遗忘。

忘记,纵然是逃避,却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纵酒狂欢,游弋花丛,也是一种逃避和遗忘,只是是否真的忘记,恐怕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夜更加深沉,也许距离天明已经不远,就在第一缕晨曦出现在天际,这凄艳美丽的花朵久会枯萎凋零,也像那些美丽的少女般,葬身在这即将倾颓倒塌的阁楼中。

即便是花满楼,也感到近乎无法形容的悲怆无奈,这不完全是因为幽昙花,也不是为了这段淹没在时间尘埃里的故事,像是有种微妙而无法形容的气息在这里弥漫开来,令人无端的感到沉重压抑。

是的,这是死气,将死之人或是明知道必死的人才有的气息。

死,本来也是这世界上最寻常的事情。

“天色不早了。”宓蜜忽然道:“彤染,吩咐备车,送花公子。”她的语气尖锐而不容置疑,像是忽然不再打算将花满楼当做尊贵的客人。

花满楼依然是平静而安详的,就算是在这奇特而诡异的氛围中也不曾有过分毫的改变,他的心灵永远都在体会感受着世界上最美好最光明的事物,虽然一直身处在黑暗中,而他本身的存在就代表着光明。

面对着花满楼看似空洞无物的眼睛,宓蜜依然感觉无所遁形,是因为黑暗在阳光下本来就会萎缩退让,不能坦然以对,她只有死死握住冰冷的匕首,这寒冷像是透入骨髓,渗进了血液。

“如果我突然不想走呢?既然我已来到这里,承蒙主人好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世间难得一见的幽昙花,至少我该留下来多一会儿,至少像一个懂得礼貌的客人。”花满楼道,他的态度就像是一个最令人愉快的客人,虽然这里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地方。

但这却不是花满楼会有的态度,他本就不会勉强别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那个人令人厌恶,被人唾弃的对象,他总是能体会到骄傲的人心底的卑微,残忍的人所受的伤害,这些都是很多人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去理解的事情。

人性,总归是自私的。

(旧文就发到这里了,坑在这里,木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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